活在一起之前

香港社會矛盾日增,梁文道最近有好幾篇文章問:假如我們最終都要活在一起,我們如何共存?

知識份子愛操很前衛的心,香港人都快要活不下去了,梁文道已經思考我們要如何活在一起。這也許是所謂的遠見和宏觀視野。身為曾經情緒失控問候警察的暴民,身為天天在面書鬧爆社會的滋事份子,身為整天活在自己圈子裡的廢青,我想我有責任思考一下讀書人的提問,好讓我們這些沒有資格稱為讀書人的鍵盤戰士能進步開化。

我想像一個社會,除了自己以外都是愛港之聲,是青關會,是開口埋口和諧穩定繁榮發展的八婆八公,然後我就不想活了。認真的。當環境太過極端,任何人都可能會自殺。電影《竊聽者》裡,被監視的東德作家寫文章投稿往西德,討論東德自殺人數。這篇文章很有意思,它不是一篇批評制度的文章,不是一篇要求民主自由人權的文章,偏偏是一篇談自殺的文章。在極權體制下探討自殺,原因很特別,關係到一個人如何自處,如何看待他的生命。關係到一個人在特定的時刻和環境,為什麼求死而不求生。每次想起這段情節這些問題,較之遙遠的東德,我更快聯想到文革裡的非自然死亡。

儘管普遍認為五一六通知標誌文革正式開始,但在此之前,連場文鬥早就上演。繼姚文元評擊吳晗的《海瑞罷官》後,吳晗與鄧拓、廖沫沙合寫的三家村札記也成為目標。一條無中生有的反黨反社會主義黑線輪廓初現,殺機日漸明顯。就在五一六通知發出一天後,五月十七日深夜或十八日凌晨,鄧拓服藥自殺,可能是文革第一位自殺的犧牲者。

「鄧拓是一個什麼人?現在已經查明,他是一個叛徒。」戚本禹的致命文章把鄧拓定性為叛徒,連同前後幾篇打擊三家村的文章,鄧拓由共產主義戰士變成全國聲討的對象。到底鄧拓被查明了什麼,文章自然講不清楚,因為根本沒有什麼。畢竟極權體制發動輿論戰,目的不在於跟你討論,他只是要把你鬥垮鬥臭。某些知識份子總以為萬事有商量,可以透過溝通互相理解,可以活在一起,總是𣎴願意承認在共產黨眼中,輿論只是「打擊敵人、消滅敵人的有力的武器。」在那些手握武器的人面前,我們身不由己。他們可以用輿論把任何人逼上絕路,他們讓你無時無刻質疑活著有什麼意思。談不談共存,請搞清楚,不是受壓迫那邊的人能決定的。你死我活的敵我關係,也請搞清楚,不是受壓迫那邊的人想要的。

今天共產黨把輿論武器搬到香港來了,我們在慌忙間架起馬步準備迎戰,剛舉起拳頭就赫然發現對面是自己親朋戚友──我們呆住了,我們不知所措。該如何處理這群客觀上變成了敵人的鄰舍,抗爭者之間意見紛陳,陣腳也亂起來了。如果梁文道願意花一點時間去理解,去聆聽,不要老是活在自己的圈子,他就應該知道實況。但他沒有。他寧願用一種在我眼中看來是冷嘲熱諷的姿態,重新陳述一個令人尷尬的死局──對,我們的鄰舍被愚弄,變成敵人了,梁先生是不是覺得很有趣?如果這是所謂知識份子的聲音,我寧願不要。

在討論如何活在一起之前,我更想討論如何活下去,因為我害怕某天終於要討論活著還有沒有意思。將來太遠,前路太黑。鄧拓離世前勸丁一嵐帶孩子離開。丁一嵐許願將來再會。鄧淚流滿面:「你怎麼這麼傻?還有將來嗎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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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政治立場

朋友的朋友當記者,想採訪示威者,講香港近年的警民關係,結果給我一路扯到去台北。當年綠營號召群眾倒馬,兵分五路遊行到總統府。也許台灣示威傳統悠久,示威者火力強大,當遊行隊伍到了總統府,警察放的不是鐵馬,是軍事用地常見的大型障礙物,黑色交叉架起約兩米高,纏滿荊棘狀鐵絲。港燦初到寶島,見此陣仗登時一呆,以為接下來肯定大大鑊了,緊握相機以迎風吹草動。豈料鏡頭一轉,警察與幾位綠營老伯在飈台語笑得開懷,警察還幫忙撐起寫上「賣台馬」的紙板。

這樣的畫面不可能在香港出現。沒有政治立場在香港是高尚情操。一句我討厭政治,足表高風亮節。幾乎全港所有機構,包括警察,都要表示自己沒有政治立場。連國民教育中心也聲稱自己沒有政治立場。至於愛國,他們說是天經地義的,不算政治立場。害我至今搞不清楚政治在香港是什麼意思,也搞不清楚什麼叫立場。像許多學校也揚言自己沒有政治立場,但十一升旗七一升旗,他們嚴肅看待,旗桿下幾百師生抬頭看著紅旗緩緩升起,唸頌中國國歌。紅旗左上角有一顆大星,圍了四顆小星,不要問那顆大星代表什麼,又為什麼特別大顆,總之他們都沒有政治立場。

「上面的人」透露自己「沒有政治立場」,等於老闆跟你說:「這件事,我放手給你辦了。」他心裡明明早有定案,又裝作開明,裝作知人善任。今年高考放榜,有記者問一位「狀元」怎樣看佔中,他說學校不容許他答這種問題。新聞片段一出,校方連忙否認。但實情如何並不重要,要緊的是這位學生已經反映他母校的政治氣氛,跟香港社會一樣虛偽透頂。人人都說自己沒有政治立場,其實政治立場強得不得了。學校沒有禁止學生回應政治問題?也許沒有。黑幫流氓把胸肌一震,著你走路小心——放心,他沒有恐嚇你。你不要誤判,不必感到恐懼。

沒有政治立場是不正常的,香港人始終不願意承認。自從見識了台灣警察有藍有綠,我從此不擔心警察有政治立場。怕只怕警隊裡剩下單一的政治立場,他們還以為自己沒有政治立場。Facebook的「向香港警察致敬」專頁,讚好人數超過六萬。致敬文章不見影踪,倒是天天在反傳媒反泛民反示威者。我以前有幾個同學當了警察,不時在這個專頁讚好,覺得自己在反歪風,反暴民。當然,他們覺得自己沒有政治立場。你要是提醒他,他會辯稱自己實事求是而已,兩種語言根本無法溝通。最可憐是錯上賊船的警員,當年立志除暴安良,今天卻被迫執行政治任務,還得附和反歪風反暴民的白癡同僚:「對啊!我們哪有政治任務?是暴民搞事啊!」想起《無間道》的梁朝偉,我能想像他們同樣有種由內心鬰結散發而出的滄桑美——你係好人?邊個知呀?

警隊高層堅持自己沒有政治立場,他們不過嚴正執法。可是警局掛著那面五星旗妖艷如火,像黃符一燒,區旗鮮紅似血,猶雞頭一斬。沒有政治立場?拜關二哥的個個說自己做正行生意,信不信由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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潮文的讀法

人稱潮文的玩意該怎樣讀,也許永遠不會有答案。這群在網絡上呼風喚雨的文人最能貫徹後現代理論,辛辛苦苦寫下文章,轉頭又告訴你:不要認真, 認真就輸了。一篇文章不認真讀,可以怎樣讀?可以hea讀。梁文道先生評論史兄〈澳牛的黃昏〉,寫下〈犯賤〉一文。史兄那篇文章我在電話裡首次hea讀。那天我剛好從深水埗去尖沙咀,剛好就在地鐵,一切都剛剛好,又不僅僅是剛好。

潮文往往由生活出發,選取最接近受眾的東西展開敍述,你很難不「剛剛好」有相同經歷。關於這一點,不直接講的話可以用例子講。例如豆腐火腩飯和關家姐,例如捱老麥的女人。不少潮文採用生活中的場景、語言、物件或慾望,編織成順口的篇章。無論內容或語言,都使讀者感到無比親切。相比之下,無論金都茶餐廳還是躺在沙灘上的知識分子,對香港人而言都過於陌生。不如一趟向西的旅程,或者回家的紅van。這些東西缺乏中產品味,不入文人法眼。就算要寫,我們的大作家也寧願架一副知識分子的眼鏡去寫,保持距離,但又要保持政治正確,聲明自己不厭惡這些東西。甚至很多很多年前,他一窮二白的時候曾經「捱」過嚐過,他如今尚不時想起。大作家站在很高的角度看問題,但對於普通大眾而言,也許需要一個普通的切入點,一個不那麼中產,不那麼知識分子,或者有人說——不那麼扮嘢的切入點。找到這個點,我們會發現,其實香港人不是那麼害怕文字,甚至香港人並不拒絕思考一些大問題、一些社會問題。否則要怎麼解釋陶傑的文字如此受歡迎?

香港的所謂「嚴肅文學」潮不起,與網絡上戲作的潮文相映成趣。這對於所謂的 「文壇」再也諷刺不過。過去多少作家埋怨香港人不愛閱讀,所以「文壇」曲高和寡,現在可能要修正一下解釋:這個壇也許搭得太高了點,普通人高攀不上。不過門檻高這個說法, 「文壇」也許不認同。所謂門欖高,只不過是你太矮。不過我套用〈犯賤〉的思路,建議另一種解釋:「文壇」中人故意玩弄艱深的術語是一種門檻,讓編輯高傲地剔走某些作品是一種門檻,吹捧傳說中的後現代文學也是一種門檻。「受得了的人會把它當成身份象徵, 把它看做是使人心情大好的特殊體驗。」所以犯賤,也許如梁先生所言,確是華人的文化品味,尤其是文化華人的品味。

但潮文沒有門檻,它要求讀者別太認真。而更奇妙的地方就在於你一開始認真讀潮文,它就沒意思了。你越認真,它越沒有意思。潮文之所以為潮文,在某些性質上和詩類似,都透過重新組織和特殊安排使日常語句產生新的感覺。由於大量思維上的跳躍,甚至乎有意無意間運用的意象、符號,這些潮文有無限的解讀空間。去解讀一篇潮文,可以寫一本書,但寫一本書這個行為絕不恰當。尤其是當你辛苦剖析完〈澳牛的黃昏〉如何涉及香港人身分認同,怎樣投射出港中矛盾,採用了何種文學手法,並揣摩出文章意圖之後,你會失去什麼?你會失去輕鬆拿著電話看一篇潮文,然後捧腹大笑,繼而分享到facebook的閱讀體驗。偏偏這種體驗,又是潮文之所以為潮文的重要特質。潮文是最通俗的文章,也是最孤高的文章。閣下興起,請隨意分享,二次創作,繼續抽水。閣下如果不喜歡,則貴客自理,閃向一邊。歸根結底,認真你就輸了。

既然認真就輸了,我又何苦寫下這些認真的文字?因為這個年代生活在香港,我老早就輸了,不怕多輸一點,嘗試用嬴家的語言,解釋輸家的文學觀。梁先生不是經常思考:如果我們終於還是會活在一起,我們應該如何溝通嗎?我是梁粉,時刻銘記在心的。而且我相信歷史這回事,其實由輸家的遺骸組成。一群恐怕永遠沒有機會改變現實,任由時代吞噬的輸家呻吟幾聲搏君一笑算不算很犯賤?諸位文壇大師大慈大悲,請包容一下。

slu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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